第四章 刃-《砯崖2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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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火愈明,夜色愈深。城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摊贩们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,相互递烟闲谈。湖南同乡递来卷边的白沙烟,本地人回赠包装皱软的甲天下,烟雾在灯火里盘旋,映得一张张面容忽明忽暗。此刻不分故土与异乡,众人皆是挣扎在底层、彼此取暖的赶路人。
一轮弯月斜倚桂花树枝头,树影落在青石板上,筛出碎银般的光斑,与摊前灯火相融,漾开一片昏黄光晕。卖碟的摊位上,方才震耳的乐曲骤然停歇,只剩电扇嗡嗡运转,扇叶积尘随风轻晃。穿碎花布衫的女摊主刚调低音量,十余道身影便围拢过来。一众中年男人隐在暗影里,目光灼灼,藏着难以言说的心思。
“要那个。”一人抬下巴指向摊位最深处,左手食指在掌心飞快比划,举止鬼祟。女摊主乌亮的眼眸扫过人群,睫毛沾着白日尘土,一双眸子反倒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。她默不作声,伸出红漆剥落的手指,接过卷成筒状的钞票,指尖轻捻辨出厚薄,随即弯腰从摊底拖出褪色纸箱,窸窸窣窣取出两叠用旧《人民日报》包裹的光碟,飞快递出。正经生意难以支撑家用,她只得靠着这份营生勉强度日。
多数人接过光碟便揣入怀中,脚步匆匆融入夜市深处,身影很快被烤红薯的焦香与廉价香水味吞没。唯独一名留八字胡的男人驻足,将光碟重重拍在摊面,嬉皮笑脸凑上前:“妹子,放一段看,就看看。”
女摊主眼皮未抬,一口混着瓜子壳的唾沫啐在他锃亮的鞋尖,嗓音沙哑如含沙砾:“看你妈个鬼!要就要,不要滚!”言语泼辣,却守着底层人不肯折损的傲骨。八字胡男人讪讪一笑,拾起光碟低声嘟囔几句,摇摇晃晃走入对面炒粉摊的油烟里,渐渐隐没。
湖南籍的个体户在夜市快散的时候,都从三轮车底取出与车身一样宽的木盒子,那是一只敛藏锋芒的匣子,各式刀具在暮色里泛着森然冷光。五寸水果刀刃面光洁,清晰映出人影眉眼;两寸折叠刀半收半露,刃口凝着霜;一尺西瓜刀银白锃亮,刃边尚留未干水渍;带齿猎刀煞气逼人,齿缝嵌着寒光,看得人心生怯意。这些刀具白日里妥收在木箱中,垫着旧棉絮防磕碰。
“什么价?”从雄森熊虎山庄来的东北汉子像座铁塔杵在摊前,他拿起一把宽刃短刀,手腕转动,刀身飞速旋起来,铁环相撞叮当作响,洪亮声浪震得灯泡微微晃动。
“二十五。”赵志红指尖摩挲着刀柄,语声平缓。
“十五。”汉子干脆还价,旋刀的动作骤然停下,指节攥得刀柄闷响。
“二十三。”赵志红喉结滚动,心底焦灼渐起。
“十八。”汉子再度转动刀身,清脆环声让周遭气氛愈发压抑。
“二十一。”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一阵刺痛传来。
“二十。”汉子忽然松手,短刀哐当砸在摊面,震得一旁堆叠的袜子滑落半只。
“成交。”赵志红声调微扬,藏着一丝如释重负。他迅速用旧报纸裹好刀具,指尖触到钱款时,心中早已算得分明:这笔钱能买回三斤七两半大米,够女儿一周幼儿园口粮,余下两毛,还能给孩子换一块水果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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